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文洁 长沙报道

凌晨两三点，如果电话响起，湖南省儿童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张新萍通常会在几秒钟内接起。

与她共事多年，湖南省儿童医院医务部主任杨赛对此印象很深。重症患儿紧急会诊、疑难病例需要协调，不管几点给张新萍打电话，几乎总能迅速听见她的声音。“凌晨两三点打电话，都能在三秒钟之内接起来。”

张新萍在重症监护科查看患儿病情

张新萍本人却觉得，这没有什么特别。ICU医生的手机365天不能关机，上班、下班，甚至人在外地，只要电话响了，就得接。“半夜电话一响，我就知道肯定有事情。没事，不会这个时候打我的电话。”“科里有事情，随时找到我，我必须应答。”

2026年，张新萍获评湖南“最美医务工作者”。这份荣誉背后，是她自1995年进入湖南省儿童医院以来，在儿童重症一线持续30余年的坚守。

近三年，她主导救治600余名重症患儿；2025年，获评“全国卫生健康系统先进工作者”。从危重患儿床旁的判断，到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的应急救治，再到儿童重症技术推广、人才培养和区域救治能力建设，她始终围绕同一件事：如何在最不确定的生命状态中，作出尽可能准确的判断。

张新萍在重症监护科层流床查看患儿病情

重症病房里，危险往往来得突然，处理却必须有次序。面对抢救，张新萍习惯先迅速判断患儿目前处于什么状态，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，再明确医生、护士各自任务，及时给与治疗，需要会诊的立即组织，同时与家长沟通。“先明确手头的第一步、第二步。”她说。

对张新萍而言，“稳”从来不是没有压力，也不是经验丰富之后的从容不迫，而是在病情快速变化、所有人都等待一个判断的时候，依然能够看清眼前，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
把下一步走稳，也成为她30余年儿童重症生涯最清晰的一条线。

“无论什么时候，你心里要有数”

张新萍在病床前查看重症患儿病情

张新萍进入儿童重症，最初带着几分偶然。1995年毕业来到湖南省儿童医院，科室由医院安排。后来攻读研究生，她学习的是儿童肾脏疾病，毕业后却还是回到了ICU。“我还是喜欢在重症，在最急迫的时候抢救病人。”一个最初的岗位安排，就这样成为持续30余年的职业选择。

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从容。刚进入临床时，遇到复杂情况也会紧张，也有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时候，需要向上级医生求助。张新萍把这种过程看作临床医生的必经之路：“我们都是从小医生一步步走过来的。”书本提供知识，病人才真正训练判断。只有不断观察病情，在一次次查房、治疗和抢救中，把书本知识与眼前这个具体的患儿连接起来，经验才会一点点建立。

儿童重症又比很多医学专业多了一层“不言”。尤其是婴幼儿，不能准确告诉医生哪里疼、哪里不舒服，病情信息藏在眼神、表情、哭声、吃奶、睡眠以及监护仪不断变化的数据里。张新萍说，孩子虽然不会说话，却“能够表现出来”：眼睛有没有神，哭得多不多、吃得怎么样，再结合体温、血氧饱和度、呼吸、循环等指标，都是判断病情的重要依据。儿童血管更细、生理解剖条件特殊，一些在成人身上相对容易完成的有创监测、中心静脉置管、血液净化，到了几十天、几个月大的孩子身上，对技术和精细程度的要求更高。

张新萍带领团队练习插管等急救技术

问她，一名儿童重症医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？

“第一是基本功，第二是责任心。”

病区里几十名患儿，她必须知道今天哪几个最危险，谁可能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出现变化，监测什么指标，间隔多久复查；液体进了多少、尿量怎么样、血氧有没有增加，这些看似琐碎的数据都要心中有数。“你心里要有数。”她说。真正困难的，不是某一天把这些事情做好，而是一年365天，一个班次接着一个班次，面对每一个患儿，都尽可能少一点遗漏、少一点疏忽。

所谓经验，不是见得多了便可以凭经验行事，而是面对变化时，更清楚该看什么、该判断什么、该先做什么。

“每天都要重新判断”

重症医学很少按照预设的轨迹发展。一个孩子今天的循环、呼吸、和神经反应，几个小时后都可能发生变化。对张新萍而言，重症疾病复杂，没有一套可以“一劳永逸”的方案，每一天都要重新确定目标：现在最需要解决什么，治疗有没有达到预期，新的变化出现以后，下一步应该怎样调整。

这种判断贯穿了她30余年的临床工作。早年面对毒鼠强中毒、鱼胆中毒导致肝肾功能衰竭的患儿时，儿童血液净化在省内还缺乏成熟应用经验。2004年前后，张新萍和团队开始把血液净化、血液灌流等方式用于儿童严重中毒和多器官功能障碍救治。2006年，科室收治“美人鱼综合征”患儿，此前逐步积累起来的重症支持能力，也成为后续救治的重要基础。

随着呼吸支持、血液净化、ECMO等生命支持技术不断发展，一些过去治疗手段有限的危重患儿有了更多机会。张新萍却很少把这些简单归结为某个人的“创新”。在她看来，医学技术始终在向前，医生更重要的能力，是不断了解、掌握，再判断什么样的技术真正适合眼前的患儿。“技术是随着整个医疗行业发展的”，成熟以后，要做的是把它真正应用到需要的孩子身上。

这种对医学规律的尊重，也体现在一次次复杂病例中。3岁女孩萱萱坠楼后昏迷42天，严重脑损伤之外，还面临复杂的多器官功能管理。病情逐渐稳定后，治疗又向康复延伸：用棒棒糖训练吞咽，用宝宝座椅进行体位训练，从睁眼、有反应，到能够独立吃奶，再到重新开口喊出“妈妈”，恢复是一点一点发生的。2022年初，5岁男童安安溺水后心跳骤停，张新萍带领团队持续严密监护48小时，孩子最终成功拔管，甚至重新背起了古诗。

这样的病例很容易被外界称为“奇迹”，但真正的重症救治，往往找不到一个被准确标记出来的“反转时刻”。多个器官功能不稳定时，每天查房都要重新判断：今天的目标是什么，循环怎样维持，呼吸怎样支持，哪项指标正在好转，哪一个变化意味着必须调整。张新萍曾用“举重若轻、无为而治”形容这种状态——不是不作为，而是在规范治疗基础上持续观察，根据病情变化不断修正，把当天该做的事情做好。

循环稳定一点，呼吸支持降低一点，多睁一次眼，多恢复一点肠道功能……很多危重患儿的转机，正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。医学并不总有一招制胜的答案，更多时候，生命的转机来自一连串及时而准确的判断。

ICU里的另一重考验，则发生在病房门外。家长无法始终陪伴在孩子身边，医生掌握的信息与家属对疾病的理解之间存在天然落差。张新萍愿意花时间把专业问题讲清楚。有同事记得，她向家长解释“颅内高压”时，没有使用复杂术语，而是打了一个比方：一间房原本只能容纳10个人，现在突然进来12个人，房间里的压力自然就大了。复杂的医学概念，被她拆成了家长能够理解的话。

真正困难的，是医学本身也无法给出确定答案的时候。有些患儿仍有机会，却没有医生能够保证最终恢复到什么程度；有些孩子情况已经很差，继续治疗也未必能够改变结局。张新萍认为，医生不能因为怕家属难过而隐瞒，也不能为了安慰而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，而应该把目前的病情、可能的发展方向和治疗效果尽可能说明白。“假设是你的孩子病了，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帮助？”这是她对医学人文最直接的理解。

医学的分量，不只在有答案的时候作出判断，也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时候，依然保持专业和诚实。

“在医学不那么发达的地方，留下火种”

随着经验和角色变化，张新萍思考的问题也逐渐超出了眼前一张病床：怎样让新的技术真正形成稳定的救治能力？怎样让更多地方在面对危重患儿时，也能及时识别、规范处置？

2008年手足口病疫情暴发，张新萍赴常德参与危重患儿救治。当时当地儿童重症监护条件有限，也缺乏呼吸机使用经验。专家团队一边抢救患儿，一边改善监护条件、培训当地医务人员。后来回忆那段经历，张新萍用了一个词——“火种”。

“留下了火种。”

2009年，她又参与救治团队赴河南商丘开展手足口病危重患儿救治，与当地医务人员共同抢救、规范流程、建立救治点。此后，在2017年云南百草枯群体中毒、2019年湖南腺病毒集中流行、2023年甲流大范围流行等危重患儿救治中，她和团队多次参与一线救治和经验总结。

一次支援解决的是眼前的危急，技术和能力留下来，面对的却是下一次危急。对于国家儿童区域医疗中心而言，价值不只在于能够集中救治危重患儿，也在于通过会诊、培训和技术推广，把儿童重症识别和救治能力向更广区域延伸。张新萍所说的“火种”，就是专家离开之后，当下一名危重患儿出现时，当地已经有人知道应该看什么、先做什么。

这种“留下来”，也体现在年轻医生的培养中。查房时，张新萍习惯针对具体病例提问，让年轻医生把患儿的皮疹、生命体征和病情变化与书本知识真正连接起来。她最不能接受的是“马虎和懒惰”，相比一开始技术有多熟练，她更看重一个医生的品德和责任心。“品德是第一，技术可以锻炼。”

她也不喜欢抓住一次错误反复批评。相比不断告诉年轻医生“哪里错了”，她更愿意在查房、抢救和病例讨论中，把正确的方法展示出来。在同事看来，她的作用早已不只是自己能够解决多少疑难病例，而是把多年形成的临床判断、救治规范和工作方法，逐渐转化成整个团队共同拥有的能力。

一名专家能够完成一次高难度抢救，一支成熟的队伍，才能让这种能力留得下来、传得出去。

“我们尽量做正确的事情”

采访接近结束时，记者试图请张新萍用一句话概括30余年的从医生涯：责任？坚守？还是“坚持做正确的事情”？

她想了一会儿，把那个过于绝对的说法稍稍往回收了收。

“我们尽力做正确的事情。”

医学从来不是一道答案已经写好的试题，疾病进展、个体差异和治疗反应，都要求医生不断在不确定中作出判断。能做的，是让知识更充分一些、观察更细致一些、判断更准确一些，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不退，在无法确定的时候保持诚实，把眼前这一步尽可能走稳。

30余年间，张新萍面对的问题也在不断延伸。早年，她更多思考如何判断一个危重患儿的病情、怎样把眼前的抢救做好；随着技术发展和岗位变化，她开始思考怎样把新的救治手段转化为稳定的临床能力，怎样带好一支重症团队；再往后，则是如何把经验、规范和人才留下来，让更多地方面对危重患儿时，也拥有及时而准确作出判断的能力。

一个医生的成长，最终不只是自己能够处理多少疑难病例，更在于能否把自己的能力变成团队的能力，把一次次救治积累成一门学科向前走的力量。

如今，那个电话依然24小时开着。病房里有事，张新萍仍然会迅速接起；查房时，她依然会问，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，下一步应该怎么做。

看清眼前，作出判断，一步一步走稳；再把这种能力，交给更多的人。

这也是张新萍30余年儿童重症生涯留下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