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初,礼来发布二季度财报,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戴文睿在财报电话会上说了一句话:“在走过150年之后,礼来的未来从未如此光明。”
这句话的底气,来自一款减重药——替尔泊肽。
“药王”之下,“群雄”并起
仅2026年上半年,替尔泊肽一款药就卖出了276.93亿美元(约1905.8亿元人民币),同比增长88%,贡献了礼来总营收的近65%。同一时间,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全系列产品合计销售额约175亿美元。
两款药半年合计卖出近500亿美元(超3000亿元人民币)。全球减重市场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狂奔。
2025年上半年,诺和诺德三款司美格鲁肽以合计167亿美元的销售额加冕“药王”。2025全年数据中,替尔泊肽以365.07亿美元登顶全球“药王”,司美格鲁肽以361亿美元紧随其后。“药王”闪电交接。两家企业合力拿下了全球减重市场近97%的份额,合计销售额超700亿美元。
仅仅半年之后,两家企业的差距已从约4亿美元拉开到超100亿美元,替尔泊肽坐稳“药王”位置。礼来市值高点达1.21万亿美元,成为全球唯一市值超万亿美元的药企。
与此同时,减重药品种大幅扩容。信达生物的玛仕度肽、仁会生物的贝那鲁肽、华东医药的利拉鲁肽、先为达的埃诺格鲁肽等减重药陆续获批上市。同时,今年3月20日,司美格鲁肽中国核心化合物专利正式到期,包括齐鲁制药、石药集团、成都倍特、华东医药、联邦制药、惠升生物等多家企业已递交司美格鲁肽仿制药上市申请,不少企业的仿制药品已处于三期临床阶段。
有机构报告给出预期:2026年,全球主要GLP-1产品销售额或可突破千亿美元。中国减重药物市场规模预计2030年有望达到383亿元。
一个千亿美元级的赛道正在形成。
越来越多不符合适应证的人为追求苗条用药
减重药品种增多、大众接受度提升,带来了新的问题——超适应证用药。今年4月,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发表文章指出,越来越多并不符合适应证的人,只是为了追求苗条体形使用GLP-1类药物。世界卫生组织在今年6月的专家委员会会议上指出,“对人们在获批适应证和正规医疗环境之外获取这些药物的趋势‘表示担忧’。”
作为处方药,它是如何流通到非适应证人群手中的?记者调研发现,在阿里健康等多个线上平台均可以轻松购买——大部分平台不会对消费者病情进行实质审核,只要消费者选择“糖尿病”“高血糖”等相关词条,就可轻松开具处方,从而买到药品。

记者购买记录截图
如果说超适应证用药是某一人群的“隐忧”,那么停药反弹则是每一个合规使用减肥针患者的“隐性困境”。
2026年3月,由剑桥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完成的一项系统综述与非线性Meta回归研究量化了停药后的体重反弹轨迹:停止服用GLP-1受体激动剂后,体重持续反弹,停药1年后,参与者平均反弹了治疗期间所减体重的60%。模型预测体重反弹最终会趋于平稳,稳定在减重幅度的75.3%。2026年1月发表于《英国医学杂志》的另一项系统综述和Meta分析则发现,停用减重药物后体重会快速反弹,平均每月增加0.4公斤,预计不到两年即可恢复至基线水平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,停药带来的不仅是体重反弹,心脑血管获益也会随之消失。牛津大学的研究指出:停药后血糖、血压、血脂等所有心血管代谢风险标志物,预计在1.4年内恢复到治疗前水平。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分校医学院等机构对超过33万名2型糖尿病患者的数据分析后指出:使用GLP-1受体激动剂后需要三年才能建立的心血管获益,在停药仅一年半后就几乎完全消失。而在真实世界中,2025年一项研究数据显示,约65%的患者在用药第一年内停药。
一个悖论由此浮现:药企眼中的“长期”是持续销售,患者需要的“长期”是停药后不反弹、健康收益持续。当这两个“长期”无法对齐,行业的可持续性就变成了一个问号。有医生直言:“任何减重方法如果必须依赖一辈子,一停用就复胖,就很难称得上是真正成功的减重。”
口服赛道竞争已经开启 企业积极寻找新增长点
面对注射剂市场的红海竞争,企业正在寻找新的增长点。口服剂型是当前最明确的突破口。诺和诺德的口服减重药2026年1月在美国上市,上半年销售额达8.55亿美元,截至7月中旬累计处方量已突破500万张。礼来的口服小分子GLP-1药物于2026年4月在美国获批,上市首个季度销售额为9800万美元。恒瑞医药也在近期公布了HRS-7535两项中国3期临床试验的积极顶线数据,并计划年内在中国递交减重适应证的上市申请。此外,辉瑞、罗氏、阿斯利康、信达生物、先为达等多家药企也在布局口服减重药。
更长的给药间隔、更好的耐受性、更低的价格——企业的方向很清晰:让患者用得更方便、更便宜、更愿意长期用。但“更方便地终身用药”和“不用终身用药”之间,仍有本质区别。
医生:停药后需实施更严格的生活方式干预
2026年发布的《新版长期体重管理指南》提出,减重治疗需要从“减下来”进一步走向“稳得住、获益更多”,更好地满足肥胖患者长期健康管理的需求。
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药学部主任赵志刚认为,当下,肥胖已被定义为一种疾病,而减肥并不是一个患者能够完全掌控的过程:它需要进行专业的医学评估,包括如何用药、怎样开始治疗、出现不良反应的几率及处理方式等。因此,赵志刚提示,不要自行选择药物、不要自行加减剂量。
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罗樱樱指出,停药后需对患者实施更严格的生活方式干预,维持体重管理成效;用药期间就应培养患者健康习惯,停药后强化基础干预。健康减重的核心是“提质”——体重下降的同时守住肌肉、保护骨骼,才是长期管理代谢的关键。
减重药不是“一劳永逸”的解决方案,而应该是生活方式干预的辅助工具——这个共识正在被越来越多医生重申。
政府:从“管起来”到“管得住”
2026年以来,从国家到地方,监管力度明显升级。国家层面,修订后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》明确禁止GLP-1药物以减肥适应证进行网售。地方层面,江西、山西、宁夏、陕西等多地药监部门相继发布专项监管通知和用药安全提示。银川市市场监管局的提示颇为直接:司美格鲁肽、替尔泊肽均为国家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品,仅限特定代谢疾病临床诊疗使用……但文件的下发与渠道的管住之间,仍有不小的落差。
当一款处方药同时拥有“变健康”和“变美”的双重属性,如何精准区分必要的需求与滥用冲动?当消费者主动绕过监管渠道寻找药物,如何用“堵”之外的方式解决问题?这可能是监管的难点。
在社交媒体上,“一针瘦10斤”“两个月30斤”的种草文案仍比比皆是,消费者的认知往往停留在“有效”两个字上。而GLP-1类药物的适应证、副作用、停药后果,却在商业的喧嚣中被淹没了。
减重药本身不是问题。对于肥胖(BMI≥28)或超重(BMI≥24)且伴有至少一种体重相关并发症的成年人,在医生指导下使用,是有效的治疗手段。问题在于:谁在用、怎么用、用了之后怎么办。
产业的狂奔不会停。2026年全球GLP-1产品销售额指向千亿美元,仿制药大军正在候场。但一个真正可持续的行业,不能只回答“怎么卖得更多”,还要回答“怎么用得更好”。健康才是减重的最终目的,而获得健康的答案,或许不在针筒里,而在针筒之外。
来源:央广网
作者:雷妍
编辑:周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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