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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雅往事(二)|袁明道教授:三代湘雅人 一片赤子心

来源:红网 作者:周曼 编辑:周曼 2019-08-09 16:53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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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列报道:湘雅往事(一)|李学渊教授:活到老,学到老

编者按:钩沉传奇故事,解构文化内涵。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,迎接2019年“中国医师节”,红网联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特别开辟“湘雅往事”栏目,通过对老前辈们个人成长和奋斗经历、亲历重大历史事件、学科发展历程等进行文字、影像的采集整理,以访谈录的形式呈现老一辈医学大家勤学苦练、立德树人的奋斗史。

【人物名片】

袁明道,男,汉族,心胸外科专家,党员。1929年出生于长沙,我国著名心胸外科专家,曾任湘雅医院心胸外科主任。1949年秋考入湘雅医学院医疗系,1954年毕业留校工作,1956年担任总住院医师,1962年任主治医师。1963年因临床胸腔外科急需人员,他服从组织安排,转换专业到胸腔外科,任总住院医师。1968年下放边远地区侗族苗家山寨,为少数民族服务达6年之久,培训基层医务人员。1973年调回长沙,1978年继续在湘雅医院心胸外科工作。1982年晋升为副教授,1988年晋升为教授。1984年至1992年担任湘雅医院胸外科主任。1984年起作为中华医学会湖南心胸外科学会委员、常务委员。1985年至1986年作为访问学者赴美国考察。

在胸外科任职期间,他从普通胸腔外科的发展到心内直视手术的开展,特别是在心内直视手术和复杂性先心病的矫治方面,取得了突破性进展,开展了中南地区第一例心脏移植手术。从事临床医疗工作的同时,他还认真负责地完成了各项教学工作,担任了硕士、博士研究生的培养,参加过《农村医生手册》《现代诊疗技术》《临床心脏移植》等专业书籍的编写,总结过10多篇专业文章,主攻风湿性心脏病,先天性心脏病。

抗战烽火,见证湘雅精神

记者:请您讲讲您儿时成长的经历?

袁明道:我是地道的长沙人,我的父辈、祖父辈都在榔梨出生。我父亲是湘雅第五班的学生,当时他们进校的时候,有四十几个人,到最后毕业,只有五个人,可见湘雅的严谨。毕业以后,我父亲应聘到湘雅医院工作,他是泌尿外科医生,现在泌尿外科的“老前辈”俞尧平、张时纯,都是我父亲的学生。我小时候住的地方,就是现在湘雅医院高压氧仓的位置,我在那里出生、长大。我们家隔壁就是湘雅医院当时的院长张孝骞的住房,另一边是湘雅医学院院长萧元定的住房,他们两人都是湘雅一班的学生。

抗日战争的时候,日本打进来,长沙大火,湘雅医学院迁到贵阳,湘雅医院就迁到了沅陵。父亲后来告诉我,医院要搬迁很不容易,资金怎么带走是个难题,但有件事情表现了湘雅人对湘雅的爱戴:湘雅医院很多资金,但当时带钱没有用,于是医院把钱都换成金条或是金子,分给医院职工,随身携带逃到沅陵。在沅陵生活很苦,大家都很困难,饭票都不能用,但是没有一个人用这个金子去买食物、买东西。抗日战争胜利,1945年,医院由沅陵再搬回长沙湘雅原址,湘雅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样的了,整个第四层楼都炸掉了,只有三层以下还保留着。回来以后,所有职工都把金子交还给医院的财务科,没有一个人动用医院的钱,所以马上就可以重建第四层、门诊部,恢复生产。

我父亲是教授,也是医生,他跟着湘雅医学院一起到贵阳。到了贵阳以后,日本空袭贵阳市区,投放燃烧弹,母亲、我就跟房东一起,带着弟弟们逃到乡下。父亲从医学院下班回家,看到家里已经是一片焦土,以为全家都完了,受了很大的刺激。在这之后,他决定让我的四叔把我们送到上海租界,我娘带着我们四兄弟,在上海过了几年的平静日子。日本偷袭珍珠港以后,上海也住不下去了,我娘带着我们四兄弟,走了半年时间,从上海走到长沙,一路就靠变卖首饰换取路费,我当时还不到十岁。

后来父亲把我们接到贵阳,我在贵阳国立中学读了一年初中部,一年后日军又入侵,整个医学院从贵阳迁到重庆去,我父亲负责将一批仪器转送到重庆。但是重庆人太多了,无法居住,我们又辗转来到兰州,我在兰州上了初中,初中没读多久,就迎来了抗战胜利,我们重新回到长沙后,父亲回到湘雅医院继续做医生。我父亲技术好,人品好,不赚病人的冤枉钱,他后来一直在湘雅医院工作,担任湘雅医院的外科主任。

跟随父辈,踏上从医之路

记者:您为什么会到湘雅求学,是在父亲的影响下学医么?

袁明道:父亲对于我选择职业有很大的影响,父亲曾经是泌尿外科医生,他经常带些石头回家给我们看,说是从膀胱拿出来的石头,我觉得很神奇,认为做医生是很好的职业,能够救死扶伤。父亲对我的影响很大,我经常想:父亲搞得够好,我还能够不行?我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,都尽量做到最好。

后来我进入雅礼中学读书,49年考到湘雅医学院,我们进湘雅医学院的时候本来是七年制,后来缩短为五年制,因为中国太需要人才了。算起来,我到湘雅已经70周年整了。

我毕业以后,其实想去内科。当时的外科主任是谢陶瀛教授,他说:“你这么好的身体,去学内科可惜了,你来做外科。”我听了教授的安排,就学了外科了。那时候,能让谢教授把人留下来做他的学生,需要成绩非常好。

我们读书时,因为洞庭湖涨水,大堤垮了,一片汪洋。当时我还没进临床,但是人民需要我们去救死扶伤,所以我们全年级都派下去,做实习医生的工作。我的上级医生是市立第一医院的陈超,他算是我的启蒙老师。他是同济医科大学毕业的,他教我们将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抢救病人,我们的水平提高得很快。对于我做一个好医生,打下了很好的基础。回学校再学习理论课就觉得,你要把书读透、读懂、读会,一定要学得很扎实、很灵活才能够做一个好医生。后来我一直努力学习,因为成绩比较好,工作也比较好,得到很多老师的赞赏,所以毕业就留在湘雅医院。

我毕业以后留在医院,医院本来是准备把我们这一批学生送到苏联去学习,后来苏联的专家到中国来,在北京办了中苏友谊医院,我们在那里进修学习一年。他们那儿的教授,是苏联的一流专家,我的外科导师是纳格尼別达,他是列宁格勒医学院的教授,50多岁了。我在中苏友谊医院学了一年之后,就返回湘雅医院工作。

记者:进入湘雅医院后,您是在哪个科工作?

袁明道:进入湘雅医院后,我在大外科工作,那时候湘雅医院还没有心脏外科。我比较早做总住院医生,总住院医生就是在主任不在的时候,要代替主任,行使主任的职责,对医生的要求很高,晚上要带着全院的外科医生查房。普外、腹部外科、泌尿、烧伤、小儿外科这些科室,都是一个总住院医生,每一个病房都要查到。给了我这个权力,我就要对病人负责。

有天晚上查到骨科,有一个病人,痛得无法忍受。骨科手术是无菌手术,按道理不会这么疼。我就想是不是气性坏疽,因为它是厌氧菌的感染,在厌氧的情况下繁殖得特别快。我就把伤口打开,做一个涂片,果然是气性坏疽。于是我把病人伤口敞开,所有的线都拆开,伤口暴露在空气底下,病人很快就好了,如果当时我们没有看出来,处理不正确,病人就会死,总住院医生责任重大。

作为外科医生,不光是要理论好,而且还要能够实践,理论跟实践要结合好,才能成为一个好外科医生。我做了7年总住院医生,最忙的时候,48小时没挨过床,各个病房都要去看,而且要专心看不能出差错。我曾被打成右派,但我业务好,没做坏事,一年以后就摘了帽。

1981年,我已经是心胸外科的主任,耶鲁大学的校长到我们学校来了解情况,我就向他用英语介绍病人情况、治疗效果。他听了后觉得我英语不错,交流学习肯定没有问题,而后我到美国去交流学习。

风雨兼程,与心胸外科共成长

记者:您能为我们讲讲湘雅医院心胸外科的发展史?

袁明道:心胸外科在国际上开展的时间不长,它是怎么做成的呢?最开始是一个正常人的血给病人,直接输血,后来经过20多年的研究,做成了人工心肺机,可以代替人的心脏,也可以代替人的肺呼吸。人工心肺机发明人Gibbon,经过25年的努力,才实现该机器能够代替心肺收与排出人需要的血量、氧量,也能将氧合的血液输送至全身,以保存肺的功能向全身供氧,并排出二氧化碳,一直到五十年代,才应用于临床,我去美国交流时,看到这些新技术,新设备,用人工心肺机去做手术。

中国人个子矮,每次手术我都踮着脚去看,每一个病例我都有记录,回来以后,我就能做换瓣的手术了,二尖瓣、三尖瓣换瓣,主动脉换瓣。湘雅医院的心胸外科就是这样慢慢起家。有好老师,就会告诉你好方法。大血管的手术,做了以后要缝好,不漏血才行,但是当时我们没有很好的针线,针和线都很粗,林光亨教授告诉我们,没关系,就用干纱布包着,很快血液凝固了,再把干纱布一拉开,就止血了。

湘雅医院的心胸外科治疗范围,包括胸腔的疾病,肺、食管、食管的异物都要了解和处理。为什么我以后能做心胸外科主任,因为我做过七年总住院,基础扎实,实践经验丰富,所以很多工作都做得好。

湘雅医院外科原有四个教研组,包括外科学总论、系统外科学、临床外科和局解外科手术教研组;湘雅附二院成立后,分了一个临床外科教研组过去,所以湘雅医院当时还有三个外科教研组。外科学总论教研组就是我们科,我们的教研组主任叫做林光亨,他在美国学习回来以后,当了我们的主任,做了胃部分切除和全切除手术,是湘雅的第一例也是湖南省的第一例。还有两个教研组分别是心动外科教研室和局部解剖手术学教研室。

湘雅医院心胸外科1994年成功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,那时候全国能做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总共没做几个,中南地区没在哪一个医院能够做心脏移植手术,我们做成了第一例,也因为这个事情,我获得了国务院的特殊津贴。为了掌握心脏移植手术的技术,我们周末不休息,跟麻醉科、机器组的医务人员一起,做了几十只狗,几十头猪的实验。做成功了有把握了,再进行人的心脏移植。我们一次就做成功,是中南地区第一个成功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医院。

我们当天不只做心脏移植,同时还做了一例肝脏移植,四例肾移植,一天做了六例器官移植。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。

记者:这里有您做的21本病历记录,您为什么记下这么多病历?

袁明道:我在中苏友谊医院时,纳格尼別达教授告诉我,医学是一个实践的科学,你只有通过实践才能够获得真知,成功的病历里头有失败的教训,失败的病历里头也有成功的一面,你要把它总结,所以我的这个习惯就是从那时候起的。

医学实际上是一个实践的科学,不是读了书就可以做手术,脱离了实践,什么也不是,这些病历都是我实践的总结、积累。我这里的第一本病历记录是1979年记录的,这是我们最艰难困苦的时候,湘雅医院除了我没有其他胸外科医生,我找了两个普外的医生到心胸外科来,成立心胸外科,科室一共只有三个医生,三个护士。我们六个人把心胸外科做下来了,而且发展壮大,需要毅力,也需要不断学习,我从不去玩,星期六、星期天也不休息,在医院做实验,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,心胸外科的发展是我们奋斗出来的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
谆谆寄语,祝福青年人

记者:您对现在的年轻医生有什么建议,对于湘雅医院有什么期待或祝福?

袁明道:湘雅医院100年的时候,医院让我去发言,我就讲了做人的道理,不应该是为了钱而工作,应该是救死扶伤,关键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这就是我们湘雅医院的医德。

我对医院年轻医生非常满意,湘雅医院这些医生人品非常好,我离开了很久,不在其位不谋其政,不会干扰他们的事情,哪是正确哪是不正确,他们自己都知道。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钱而工作,是为了救死扶伤而工作,这就是我的传统。我对他们很放心。

我1949年进入湘雅医院,到现在70年整。不仅我,我的父亲、我的孩子都是湘雅人。湘雅医院是一个开放的医院,希望医院保持救死扶伤的老传统,所有的医生都有机会出去学习新知识,开阔知识面。

(文字:邓磊、周曼、曹璇绚、马媛、黄晓娟;编导:曾慧,摄像:汪泉佺;配音:田萌;后期:谭晶、王轶楠;视觉设计:杨靖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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