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文洁 周曼 甘伟萍 长沙报道

“我回国不是什么壮举，只是回到我自己的家乡，回到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。”

10月15日，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学术报告厅，中国工程院院士周宏灏谈起多年前的归国选择。

湘雅医院120周年院庆前夕，“当归：湘江之上——从一段科学人生开始的医学与文学对谈”人文沙龙举行。周宏灏与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阎真、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吴茂盛围坐而谈，从故乡与归来，谈到科研与育人。不同的人生经历，回应着一个共同的问题：什么值得选择，又值得长久坚持？

“当归：湘江之上——从一段科学人生开始的医学与文学对谈”人文沙龙在湘雅医院举行

湖南红网新媒体集团党委委员、副总经理张靖媛在致辞中表示，走近一位科学家的人生，倾听他的选择与坚守，也是理解湘雅精神如何形成、如何延续的一种方式。医学与文学都指向对人的理解与关怀，这样的人生值得被认真记录、被更多人了解。

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党委副书记、工会主席吴希林则表示，希望青年学子通过这场交流，感受科学家精神、医者使命与湘雅文化，接续前辈的探索。

归来：故乡是牵挂，也是事业的方向

麻石路、人力车，还有挑水工人从湘江挑来的水……谈起长沙，周宏灏首先想起的，是童年的生活。

“我就是喝湘江的水长大的。”故乡留给他的，还有倔强、不服输、认准一件事就坚持下去的性格。这份与故乡的联结，伴随他走向世界，也牵引着他归来。

1984年至1991年，周宏灏先后获得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和Merck国际临床药理学奖学金，在香港大学和美国Vanderbilt大学开展临床药理学研究。1989年，他有关普萘洛尔药物反应种族差异的研究成果发表于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，引起国际学界广泛关注，推动了全球药物反应种族差异研究。

彼时，他已取得重要学术成果，拥有良好的科研与生活条件，家人也在美国安顿下来。

现场，周宏灏回忆起1991年时任湖南医科大学校长的罗嘉典赴美看望他的往事。对方原本希望邀请他回国，但在参观实验室、与他所在大学的教授交流，并走访他的家庭后，面对国内外科研与生活条件的差距，反而保持了沉默。

话没有说出口，心意却已被周宏灏读懂。

“他要我回来的这种心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周宏灏说，自己从未打算长期留在美国，但罗嘉典的来访与认可，也让他提前了举家回国的时间。“我告诉他，我愿意回国。”

对于这份选择，同样有过海外生活经历的阎真感触很深。1988年至1992年他曾在加拿大生活数年，拿到了绿卡，但他仍然选择了回国——尽管在当时他打工一天的收入，比自己在国内大学工作一个月的工资还高。

阎真说，“我更在意自己的专业能否有所施展”。回到中国、回到长沙，意味着回到熟悉的生活，也找到写作与发展的土壤。此后的一部部作品，让他更加确信当年的选择。

正因为经历过，阎真更能体会周宏灏归国的不易。在他看来，跨过诸多现实考量，周宏灏的举家归来，需要强大的内心力量。

他理解，那份选择背后，是周宏灏对国家与故乡深厚的感情，也是将个人事业与国家需要联系起来的责任感。

“对我来说，最好的地方就是长沙，长沙最好的地方就是岳麓山下。”谈及自己的归来，阎真如是说。故乡让他感到，自己的整个身心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。几十年过去，他仍将回到长沙视为人生中一个很好的选择。

周宏灏与阎真谈“归来”，吴茂盛谈的则是“向往”。湘江同样是他理解这片土地、理解人物的重要线索。数月的交流，让他不断走近周宏灏的人生，也看到那些重要抉择背后，对故乡的眷恋与对事业的执着。

中国工程院院士周宏灏（左二）与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阎真（右二）、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吴茂盛（右一）围坐而谈

坚守：认准一件事，就不断做深

归来之后，如何将选择变成一生的事业？

周宏灏的回答，藏在他与团队持续推进的个体化用药研究中。

从不同群体的药物反应差异，到差异背后的机制，再到基因变异与个体化用药，他与团队沿着问题不断追问，推动研究走向临床应用。

“从零到一是非常难的。”周宏灏说。回国后，依托国内的平台，与团队共同推进研究，他得以将早期发现进一步深化、延伸，让研究成果服务于患者。

支撑他走下去的，是他所说的“一根筋”。

在他看来，一个人的精力有限，科研需要明确的追求，也需要抵御诱惑的定力。不能因为一时看不到成果，就轻易改变方向。

吴茂盛则从周宏灏人生的一些细节里，看到了这份坚持的来处。

早年在工厂医务室工作时，周宏灏利用空余时间坚持自学英语，为后来赴外研修、开展研究打下基础。赴美后，面对从未接触过的电脑，他又买来设备，对照教程，连续七个晚上学会熟练操作。

暂时无法施展抱负时，为未来积累能力；遇到新的障碍时，就学习跨越障碍的方法。在吴茂盛看来，这些小事，让周宏灏数十年的坚守有了具体的注脚。

传承：找到自己的路，走向更远的地方

谈到科学家、教师这两重身份时，周宏灏又补充了一重：“我还有一个身份，是学生。是学生的学生。”

师生之间相互学习、共同进步，是他始终珍视的关系。

“我的舞台在我的教室，跟学生们、同学们在一起，那是我最愉快的时候。”周宏灏说。

这份热爱始于童年。父亲的书柜侧面曾是他的“黑板”，年幼的他在上面比划着，给小伙伴当老师。多年后，儿时的愿望成为一生的事业。

对学生，周宏灏的要求很朴素：“做人、做事、做学问。”做人要正直，做事要严谨，做学问要求新。

他用流水比喻学科的发展：每个人的研究都是其中的一滴水，学生应当成为向前流的那一部分，带来新的发现、新的进展。

“一代要比一代强。”他希望学生超过自己，让这条研究道路不断向前延伸。

周宏灏对教师身份的认定，也引出了阎真对人生方向的思考。

在阎真看来，年轻人首先要认识自己：喜欢什么，擅长什么，适合在哪个领域发展。他回忆，自己也曾考虑报考理科专业，后来转向文科。回望此后的写作经历，他更加体会到，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有多重要。

他把这个问题抛给台下的年轻医学生：同样是学医，是更适合做研究，还是从事临床工作？即使选择临床，不同专业对人的能力与性格也有不同要求。找到能够发挥所长的位置，才能更好地展开自己的人生。

对于学生，阎真的期待也落得具体：找到合适的岗位，拥有自己的发展空间，能够好好生活。他关心学业与事业，也关心年轻人内心的感受、生活中的幸福。

周宏灏希望学生在学术上不断超越，阎真则希望学生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。两位教师从不同角度出发，共同回应着年轻人的成长之问。

沙龙尾声，周宏灏寄语青年：人生道路总会坎坷不平，但追求人生价值的信念应当始终不变。吴茂盛勉励大家，从做好每一件小事开始，积累成就更大事业的可能。

阎真将自己的体会凝练成一句话：“找准你生命的方向，一条路走到亮。”他又特别强调：“前提是找准方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