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郭雅倩 杨怡晴 李雅婷 设计 佘履安 长沙报道

湘江与浏阳河在长沙城的北边相遇，冲击出一块三角洲地带，长沙市图书馆就落在这片洲上。

周六的上午，穿着一件醒目红色T恤的熊亮，拖着露营车走进图书馆一层大厅。车里放着瑜伽垫、纱布、消毒棉片……还有翘出半个头的“假人”模型。她用相似的顺序将物品一件件摆好，像是某种仪式。

“这里等会儿会教心肺复苏，要试试吗？”从2024年6月15日第一次“摆摊”，本职工作是湖南省儿童医院副主任护师的熊亮已经“营业”193次，免费教授心肺复苏、海姆立克急救法等实用急救技能。

两年多来，“急救地摊”上的“假人”模型换到了第8个，提示牌也换了至少3个。

如果我们翻开日历会发现，“全民健康生活方式日”拉开了9月的序幕，“世界急救日”穿插而过，最后以“世界心脏日”收尾，“健康”的主题贯穿始终。

然而，在被称之为“大健康时代”的当下，《中国公共卫生管理》杂志2021年的数据却显示，我国应急救护知识和技能的普及率仅为1%左右。

没人能预料意外何时发生，所以，去熊亮的急救地摊看看吧，她会告诉你，在那个时刻，除了拨打120，还能做些什么。

“黄金四分钟”

熊亮是在某次参加女儿家长会时，猛然发觉，对医护人员之外的群体，急救其实是个有些生僻的知识点。

那是一次以急救培训为主题的家长会，当熊亮上台示范做心肺复苏时，许多家长在台下举起手机录视频。

在医学上，有个名词叫“黄金四分钟”，就是说心脏骤停后，抢救每延迟1分钟，生存率就下降约10%，4分钟后，脑细胞会发生不可逆的损害。而长沙市120急救中心数据显示，哪怕救护车已经屡次“提速”，平均到达时间也要10分钟左右。

熊亮做过十几年急救，曾无数次在开动的救护车上给患者做穿刺。她想，自己或许能帮很多人抓住这四分钟。

熊亮的通勤路会经过长沙城北最大的夜市——四方坪夜市。一次下班坐公交时，她看到夜市灯光亮起，一个个小摊上烟气升腾。

“摆摊。”熊亮灵感乍现。

长沙城北四方坪夜市。

之后，她像个做市场调研的创业者，走到哪里都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能否摆摊。“步行街人流量大，但好多小姑娘都穿着短裙短裤，不方便操作，地铁站和火车站的乘客又行色匆匆。”

但犹豫的时间比她料想的更长。正式“出摊”前一年，她就备齐“必需品”：自掏腰包买了一个“假人”模型，心肺复苏按压时会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哒声，还有一张瑜伽垫，后来又专门定做了易拉宝。

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，熊亮迟迟没踏出那一步，既担心别人质疑她“吃饱了撑的”，又怕根本没人肯停下来学习。

2024年6月15日，是个周日，空气中流动着夏日的燥热。傍晚，她将孩子送去学校，回来时家里只有她一人。她想“做点什么吧”，终于下定决心搬出“积灰”的急救物品，在浏阳河畔摆出急救地摊，旁边是个弹着吉他的街头歌手。

裹着水汽的晚风，吹散了燥热，熊亮被人群团团围住。近两个小时里，她扯着嗓子教学急救知识，“收摊”后立马考虑买一个“小蜜蜂”。

熊亮的急救地摊开业了，短短半年后，就有一万余人在此学习急救知识，约2500人实操胸外按压。

熊亮在浏阳河畔摆“急救地摊”，正在教海姆立克急救技能，市民正模仿动作。

一时间，关注的目光随着前来学习的民众一起涌来，连彼时已99岁高龄的我国儿科急诊医学奠基人、湖南省儿童医院首任院长赵祥文都在得知这件事后，对她说，急救地摊公益示范做得很好、很有成色。

同行者

互联网上，在公共场所以地摊形式开展应急救护知识普及和培训活动的案例，较早可以追溯至安徽太和的一对医护人员夫妇。但在湖南，熊亮大概是头一个。

熊亮的地摊摆得热火朝天，湖南省儿童医院、湘雅医院、湘雅二医院、湖南省职业病防治院、921医院等机构医护人员也陆续联系上她，希望加入志愿者行列。

之后，熊亮干脆建了个群，将大伙拢在一块。

湖南省职业病防治院内科副主任护师彭利与熊亮相识多年，是较早一批加入其中的志愿者，参与了40多次急救“地摊”公益示范。

从彭利的家到长沙市图书馆，单程需要一个多小时，但她依然一有空就跑去“摆地摊”。

彭利最欣慰的事莫过于，这份“折腾”没有白费。某次摆摊时，一个学员找过来告诉她，亲人有冠心病，自己靠着在地摊上学到的急救知识救回了亲人。听到这话，彭利说，自己“开心得一整天都是飘的”。

曾是心内ICU护士的谢笑容说，每次摆摊虽然只有一两个小时，其实加上准备时间得耗上大半天，“但值得”。

熊亮最初的犹豫或许有对“独行”的忧虑，但如今，她已聚合一群同行者。群聊成员扩展至20多名，熊亮把名称改为“急救地摊公益示范联盟”。

与此同时，以长沙为起点，怀化、常德、郴州以及浙江淳安、江西赣州、陕西勉县等省内外的11个摊位点都照着她的模式摆起了摊，还有3个示范点也在筹备中。

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她的“地摊”，觉得这个办法可行，就在当地照着做。

来自陕西省汉中市勉县的王晓军是其中一位，他在社交平台上私信告诉熊亮，自己也在做，但是没有太多人来听，感到有些失落。熊亮就从场景布置到沟通方式上，耐心地给出建议。

如果在互联网上搜索“急救地摊”会发现，近两年，全国各地街头的急救“地摊”逐渐多了起来。

在熊亮看来，这种现象说明，人们越来越重视急救知识，“意外突如其来，黄金救援时间又太短，光靠等救护车真来不及”。

“敢救、愿救、会救”

熊亮的急救地摊，像一个无边界的课堂，有年近80岁的老人练习心肺复苏，也有2、3岁的孩童蹲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。

她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动作，神色里却没有一丝不耐烦，有时碰上特别好学的学员，测试完毕后，她甚至会追出去跟对方讲解刚刚的操作哪里需要改进。

她在病房内宽慰生病孩童时，也是这般耐心、细致。

熊亮教大家判断触摸颈动脉来判断心脏骤停情况。

熊亮鼓励大家来反复操作，唯有训练才能避免遗忘。

为此，她换了一个带传感器的“假人”模型，并配了一个平板电脑给心肺复苏操作打分，可以实时显示按压频率和深度等指标。为了提高市民学习的积极性，她又准备了些小礼品，一个季度打卡5次以上就能获得奖励。

熟面孔越来越多，每次结束时，吹气用的纱布和擦拭消毒的酒精棉片都会铺满盒子。

熊亮早过了不惑之年，大多数时候，她像是沉稳、细致、专注的代名词。但有时，她也会表现出天真的一面，跟完成一次急救训练的人说“耶”，然后击掌。

熊亮如此耐心大概还在于，她无比清楚，关键时刻，这真的能救人一命。就在今年5月，在国防科大校园里，熊亮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下了一名4岁的小女孩。

当时，被爷爷抱着的小女孩已没法发出声音，脸色乌紫。熊亮察觉不对劲后，立马抱过孩子开展急救，最终女孩吐出了卡住喉咙的、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糖块，随后大哭出声。

“当时听到哭声，真感觉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。”熊亮说。

但救人并不总是伴随着喜悦和感激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，都有人向熊亮抛出同一个问题：“万一我去救人，救出问题了怎么办？”

后来，熊亮的摊位上多了张提示牌，上面写着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四条：“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，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。”

提示牌不断更新，当时熊亮还在念高中的儿子进行了简单设计，从卡纸变成塑胶牌，时间地点提示更详细，次数也从两位数变成三位数。

在熊亮看来，敢伸手只是第一步，“还要正确地救”。她会提醒学员，施救首先要保证自身安全；如果长时间按压已经精疲力竭、确实无法继续，不必因为最终没能救回患者而过度自责。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
“急救地摊”两年多，熊亮最自豪的事情就是，教会一个人敢救、会救、正确地救。

事实上，早在2020年11月，湖南就出台了《湖南省现场救护条例》，成为全国首个为现场救护单独立法的省份。这部试图破解“不会救、不便救、不敢救”的现实难题条例，也被称为“好人法”。

在此背景下，2020年至2025年，全省培训69万余人合格的“现场救护第一目击者”，湖南公共场所AED，也从不足100台增加到了5973台。

这不只是数字的增长，更是一个社会对生命的集体承诺正在生根发芽。而熊亮和她的急救地摊，正是这片土壤上温暖而又坚韧的一株。

纯粹的善意

与许多急救知识不同，心肺复苏只能给别人做。用熊亮的话来说，“这是一种纯粹的善意”。

善意有时也会遭逢质疑。急救地摊名气渐涨，不下20家媒体前来采访拍摄，熊亮欣慰于有人因此闻讯前来学习，但也不止一次面临某些并不友善的揣测。

有人跑过来问，摆摊是否收费；还有人推测，这是单位给她的“考核任务”。起初，面对这些问题时，熊亮“浑身不自在”，后来她开始笑着回应：“没有，我就是自己来的，也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。”

尽管如此，在谈起这些事时，熊亮还是眼角泛红。她摆了摆手，半开玩笑说，“不讲了，再讲要哭脸。”

据国家卫健委数据，中国每年约有54.4万人发生心脏骤停，院外心脏骤停的存活率不足1%。还有数据显示，国内院外心脏骤停案例，旁观者实施心肺复苏的比例不到两成。

不到两成——这意味着，当一个人倒在街头，十次中有八次，周围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，或者焦急地等救护车，却无人伸出手去。

会累、会委屈、会在某个瞬间想过放弃，但院前急救的经历让熊亮深知生死就在分秒之中，所以每到周末，她依然会推着露营车出门。

今年9月12日，那天是世界急救日，11点40分，熊亮拖着露营车收摊。

摊位上用过的心肺复苏模型从300元到1000元不等，还有海姆立克模型、婴儿模型、支架灯、平板电脑、露营车……因为分批购置，她没觉得有多少，但“算下来也有一万多块钱了”。

上万块，换作旁人，或许是一趟旅行、几个月的生活费。但在熊亮这里，它们变成了一堆沉默的塑料和电子元件，放在露营车里，由她一趟一趟拖到浏阳河畔、北辰三角洲。

她希望将自己“藏”在地摊之后，直到现在，在浏阳河畔的摆摊点，她没放过个人简介，“我就是个无名无姓的社会人，想做点好事”。

质疑被坚持击碎，越来越多人因这份善意动容。熊亮曾经联系挪度中国公司，咨询一款心肺复苏模型的购买渠道，对方最终捐赠了自带“感应器”心脏的“高配版”心肺复苏模型。有人给熊亮送来了新的耳麦，还有来参与学习的市民会在练习前特意买瓶水。

没有任务，没有考核，也没有必须达到的数字，但熊亮曾在24小时连轴转后，仍赶来摆摊。

今年的9月比往常凉爽许多，“秋老虎”似乎偃旗息鼓。又一次摆摊结束，熊亮将物品收回露营车，人群还未散去，“如果你想的话，可以一直摆下去，总有人在旁边”。

熊亮拖着车走出长沙市图书馆，迎面吹来的凉爽的风让她加快了脚步。熊亮已经在期待下一个出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