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李雅婷 长沙报道

安化县东坪镇坪溪村，藏在大山最深处。早些年，这里没有平整大路，进出村子全是泥泞山路和碎石陡坡，从村里走到最近的乡镇卫生院，足足二十多公里。山路难走、出山不易，最苦的还是看病难。这条路，村医黄厚望一走，就是三十五年。

从木屋开始，扎下行医的根

1992年，二十五岁的黄厚望从安化卫校毕业，面前摆着两条路：去乡镇卫生院，或者留在村里。他选了后者。

彼时的坪溪村地处高山偏远地带，全村八百多村民，没有一名正式村医。乡邻们有个头疼脑热就得翻山越岭往镇上跑；不少老人走不动，小病就忍着，实在扛不住了才出门。看着乡亲们看病这么难，黄厚望心里很不是滋味：“我要是不留下来，山里这些老百姓，就真的没地方看病了。”

他的想法，得到了家里人的支持。黄厚望的父亲曾是乡镇卫生院的中医，最懂山里百姓的难处，特意叮嘱他：“回村开诊所一样能治病救人，山里这么多老人，你走了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
诊所最早是一间租来的木屋，属于黄厚望的伯伯，一年房租六块钱。黄厚望自己的家也在山里，租下这间位置居中的木屋，为的是方便周边村民来看病。伯伯淳朴善良，叮嘱他：“你赚到钱就给，没赚到就算了。”

黄厚望最开始的木屋诊所。

诊所第一天开门营业，只来了两个感冒发烧的老人。换了别人可能会急，黄厚望不急——他刚回村，村里人还不认识这个新来的年轻医生，人家凭什么信你？

有病人就看，没病人的时候就自己看书。他学的是中西医结合，西药中药都开。山里人穷，他就尽量开中药，便宜一点，能省就省。有人半夜敲门，他背起药箱就走；没人来的时候，他就在屋里翻书。山里蛇虫多，他对着医书认草药；村民舍不得花钱，他就琢磨怎么用便宜的药治一样的病。木屋还是那间木屋，来看病的人却慢慢多了。

1999年，黄厚望建起了120平方米的标准化村卫生室。

这间木屋开了八年。后来，他牵头建起了120平方米的标准化村卫生室，成为方圆数十里内唯一可以常规接诊、对症开药、处置突发急症的基层诊疗点，彻底改写了山村看病难的旧貌。从木屋到标准化卫生室，黄厚望说，是“慢慢一步步来的”。

深夜出诊，摔断肋骨也不停步

在坪溪村，黄厚望的手机号就是村民的“健康热线”。

有一回，村里一个老人家肚子疼得厉害，儿女都在广东务工，家里就他一个人，实在忍不住了才打电话过来。黄厚望骑上摩托车就往山上赶，那时候山里还没有修公路，窄窄的山间小路，没有路灯。处理完往回走时，摩托车前减震器突然断裂，车头一歪，他连人带车从路上甩了出去，掉进了路边的山坑里。“当时心里想，自己已经快完了。”黄厚望回忆。好在摩托车甩出去时挂住了一棵树，他被树枝挡了一下，车先掉了下去。他慢慢爬下山坑，走回家，喊来乡邻帮忙把车和药箱弄上来，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。那一次，他肋骨摔断了。

三十多年间，他骑烂了三辆摩托车，用旧了四个药箱。问他深夜出诊怕不怕，他说“不怕，我们不怕”；问他为什么要去，他说，乡邻们有需要，不去不行。早些年出诊，没有明亮的车灯，全靠电池手电筒照着，路上灯泡烧坏了，就摸黑在山间小路上一步步走。如今乡间小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，乡邻们有了不舒服会主动来卫生室，不再像以前那样拖到半夜。“现在生活条件好了，健康意识也上来了。”他说。

赊账本里，记着医者的温情

在黄厚望的抽屉里，放着几本旧账本，从1992年开始记的。那些年，有些乡邻们穷，看病没钱就赊着，年底卖点木头、烧点木炭再还上。有些账至今也没还清，加起来有一两万块——九十年代的一两万，不是小数目。

黄厚望从不催讨。“他们也是真的困难，不能公开催，要顾及乡亲的脸面。”问他这些钱对家里有没有影响，他答得坦然：“有点影响。但我不抽烟不喝酒，也就节约下来了。”家里人从没抱怨过。妻子也是安化卫校毕业的，两人经老师介绍相识，早些年经常陪他一同出诊。夜里山路难行，两个人一起去，一人骑车，一人打手电。“以前一个人去，晚上怕车子出故障，两个人安全。”

黄厚望看诊中。

垫付的还不止这些零头。

安化山林多，蛇虫咬伤是山区常见急症。早年县域医院没有蛇毒血清，为应对突发险情，黄厚望专门托人从外地购置血清储备在卫生室。有一年，一个村民被五步蛇咬了，手指发黑，人快不行了，幸好卫生室储备了血清。情况危急，他让妻子随车送病人去湘雅医院，“我说你就把蛇毒血清先放在车上，边注射边转运”，一万多块的医药费他先垫上了。“那是个家庭主劳力，上山做工被咬的。”家属租来转运车辆后，黄厚望的妻子随车护送，一路上持续给药，最终保住了这位家庭主要劳动力的手。十几年过去了，那人快七十岁，见了他们夫妻俩还是感激不尽。

像这样的事不止一件。有一次，黄厚望去县城医药公司采购药品，一个村民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，冲他喊：“快回去，有人有危急情况！”他马上往回赶。那是一名宫外孕大出血的女子。到她家里时天已经黑了，人已休克，“喊她都没反应了”。家里就一个老人和一个妇女，没有车也没有电话，几个人用木梯把女子捆着，抬了四五里路到大路上，再由车紧急送医院。女子救回来了。

治病救人，更全心造福乡邻

2003年，黄厚望做了一件超出医生本分的事——牵头修路。

他家住山上，兄弟姐妹五个，伯伯家还有几个弟兄，地方偏远贫瘠，“找对象都难”，老人下山看病更是寸步难行。他卖掉摩托车，四处筹款，自己垫了几万块，村里每户凑了五百五十元，硬是把路修通了。“社会要向前发展，交通通了才能致富。”修路要占用一些村民的山地，有人不情愿，“觉得毁了他的山，心痛”。黄厚望不怨他们：“他们一辈子靠山生活，我理解。”有人问他后不后悔，他回答得干脆：“不后悔。现在看到路通了，村子和外面接上了，整个社会环境和条件都好起来了，我心里高兴。”

也是那些年，村里有几个孩子考上大学，家里供不起，父母找到黄厚望寻求帮助。他答应了，想办法凑钱，自己不够就找别人借。“你不帮不行，这个好事不可能拒绝。”几个孩子都毕业了，也把钱还了回来。有一个孩子毕业十几年才还上——刚毕业就被人骗了，创业失败，日子紧巴巴的，今年终于把钱拿来了，现在在长沙教书。黄厚望说：“他妈妈把钱拿来的时候，我说只要他找到工作了，有正规工作，我就觉得很欣慰。”

黄厚望为前来就诊的乡邻配中药。

女儿回来了，山村的医者有了接力人

黄厚望的女儿也学了医，学的是临床医学乡医本土化培养，今年6月毕业了。他劝女儿回来：“村里没有学医的，你回来，乡邻们看病有地方去。”他拿浏阳一家骨科医院做例子，“浏阳有个骨伤科医院，我们安化的人都跑去看。只要自己发挥得好，到农村比县城还好，自由一点。”女儿回来了，现在在卫生室里跟着他干。

从2010年全国优秀乡村医生、2012年益阳市“首届五十佳乡村医生”、2020年湖南省最美乡村医生，到2025“感动湖南”年度榜样人物、2026年湖南省最美医者——黄厚望的荣誉越攒越多。“第一次拿到全国优秀乡村医生的时候，心里特别高兴。”问他这些称号意味着什么，他说：“感觉付出得到了认可，特别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认可。”

医师节快到了。问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退休。他想了想：“目前没想过退休。”顿了顿，又缓缓说道，自己还有一个十年计划，想踏踏实实把女儿带出来，把这份山村行医的责任传下去。村民舍不得他，他也舍不得这群朝夕相伴的乡亲——三十多年，一万多个日夜，他守的不仅是一间卫生室，更是周边乡邻们的健康，是整个村子的心安。

以前他总担心自己年纪大了，山村没人守、村民没人管。可现在，他不再怕了——女儿回来了。